■本刊记者/温敏哲 摄影/刘宇翔
调研报告受到中央领导同志的高度重视,是80后的廉思没有想到的事。
2007年,因为看到杂志上的一篇文章:《向下的青春》,廉思和同学朋友、师弟师妹组成调研团队,走进北京北五环外的唐家岭、小月河,研究那些月薪2000元的同龄人怎么生活。一开始,来自名牌大学的调研员们觉得,那样的生活离自己很远,直到一个调研员在月租300的屋子里遇到了毕业两年的师兄。二人相对无言。“两年后的我们。就是现在的他们。”
一年后,调研报告出炉,得到舆论的关注和政府的重视。廉思想:一份调研报告会有多少人看呢?他自己掏钱,出了一本通俗易懂的书——《蚁族》。
为什么叫“蚁族”?“因为这个群体像蚂蚁一样,高知,勤劳,低收入。”廉思说:“他们没有显赫的身世,深厚的背景,但是他们那向下的青春,正牵动着无数父母的心。”
蚁族大多数来自农村和县城
蚁族的构成有什么特点?
《蚁族》书中有详细的数据。比如说,50%多来自农村,20%多来自县级市,他们的家庭大多处于社会中下层。
这些数据是否可以说明,家庭背景是沿袭的。
蚁族很大一部分是“穷二代”。对于蚁族来说,他们从小被灌输的是好好学习,将来考取大学,从而改变自己的人生。十年寒窗考上大学后,他们仍然为了今后能找到一个好工作而努力学习。但毕业时他们却发现,他们又回到了“村”里。当他们梦想破灭的那一刻,一些人会将人生中的种种不如意,归因于社会。
蚁族这种“相对剥夺”(是指与其他地位较高、生活条件较好的群体相比时,个人或群体所产生的一种需要得不到满足的心理),与农民工和下岗职工的“绝对剥夺”(是指由于缺少食品、水、住所等,一些人群的最基本生活要求得不到满足的状况)有所不同。“蚁族”受过高等教育、善于思考、会比较,他挤在罐头一般的公共汽车里,看到路上有人开好车。他上班去做薪水微薄的工作,他接触到的有些人在住别墅。甚至同龄人中的“富二代”,“比如同学是北京户口,家里有门路,走到哪都是‘老子带他一程’,很快有车有房,这种刺激太大了。”
李开复的成功不可复制
如果用一句话或者几个词来形容一下这个群体的心理状况,那会是什么?
迷茫,彷徨,但坚强,对未来充满梦想。所以社会要做的是,如何让他们看到未来。
他们坚强的基础是什么?
梦想。很多蚁族和我说,希望自己3年能买辆车、5年能买套房。说实话,这样的梦想很难实现。所以我更关心的是蚁族梦破了以后怎么办。应当说,成功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,李开复的成功在某种意义上是不可复制的。李开复是留美博士,毕业后进入跨国公司,很多年来他一直都在积累资源和人脉,所以他能够成功。而蚁族,刚从大学毕业就去创业,实际上是两眼一抹黑。所以你看小月河住的蚁族们,他们的偶像是王宝强,因为王宝强曾在小月河住过。他们为什么喜欢王宝强?就是因为王宝强成功了。他们特别梦想成功,梦想化蚁为蝶。但成功比他们想象的要难得多的多。
为什么那些从地级市、县级市来的孩子不愿意回到家乡,而要留在大城市做蚁族?
我们也问过很多蚁族,为什么不回老家?他们回答,“我专业是国际金融、国际贸易、电脑编程,我回县城、农村能做什么?”也就是说,他们连一个做农民的能力都没有了。大学毕业生就业已经社会化,实行自主择业,但市场需求情况并没有及时成为专业设置、招生人数划定的风向标。这就造成了学校专业设置与市场需求错位,专业供需矛盾突出,导致大量大学生就业出现因难。此外,中国的职业教育发展缓慢。德国的职业教育就做得很好,在宝马、奔驰做一个技术工人,待遇和尊重程度比大学生还要高。而我们盲目把高中生拔成大学生,效果反而不好,因为高中生是好转型的,而大学生转型则较难。中国目前缺的是高水平的技工,但没有人愿意去接受职业教育。还比如中央推出的大学生下基层、大学生村官等政策,初衷是好的,但很多东西由于没有配套措施,往往浮于表面。我看过一个报道,有一个清华女硕士到西部某个县,县长唯一的事,就是到吃饭的时候把她叫来。大学生村官,有的也是为了考研加分,能有个北京户口,有的是为了两年的基层工作经验,然后再去考公务员。所以这里面有很多需要我们反思和调整的东西。
蚁族对生活的最低要求:有宽带,能上网
蚁族和其他弱势群体有何不同?
我认为,蚁族现象集中反映了当前中国两大最重要的社会问题:一是城乡二元结构和两者之间的巨大差异,二是高等教育普及后整个教育体制的改革。在调研中我们发现,该群体遇到社会不公时,不会像农民与农民工一样选择*等方式解决,而是会借助网络曝光、媒体曝光等新兴媒介,并且,该群体普遍认为网络行为对现实世界有较大影响。这与没有受过高等教育的农民工、农民和下岗职工显然是有根本区别的。
一个月80块的上网费对蚁族来说,不算一个很低的费用。
网络对他们的意义非常大,关注时事的程度高是蚁族的一个特点。聚居村有一个特点:每一个房屋出租的广告上都写着——有宽带,能上网。
网络能满足他们什么需求?
寂寞。在现实生活中,蚁族和别人接触得很少,往往通过网络进行情感宣泄。
廉思之《蚁族》vs赵宝刚之《奋斗》
大学毕业生已经有很多届了,为什么我们还没有看到梦碎的群体危机?
在聚居村里,以毕业5年内的大学生为主,毕业5年以后,要么混得好搬到更好的地方,要么混不下去回老家了。从2009年往前推5年,差不多是2003年,1999年是大学第一批扩招,2003年这批人刚好毕业,而聚集村正是那个时候形成的,可见第一批扩招时,已经导致大学毕业生不好找工作了。2005年左右,聚居村开始形成一定规模,到现在人数已经很多了。比如唐家岭,村民3000人,而蚁族则有几万人。大学扩招后出现了蚁族,这是原因之一,当然还有其他很多原因。
你这本书跟之前的一个电视剧《奋斗》??
很有意思,在网上已经有网友把我和赵宝刚放在一起说事儿了,这说明很多人看了《蚁族》后,开始思考什么是真正的奋斗。我觉得赵宝刚电视剧里讲的那是小众奋斗,或者根本不能称其为奋斗。一个房地产商的孩子每天开着奥迪、泡吧、打台球、谈恋爱,这是什么“奋斗”。其实,“蚁族”正在用自己的行动诠释着“奋斗”的含义。我很高兴,现在已经有人和我联系想把《蚁族》拍成电视剧和纪录片。
蚁族中,有从名校毕业的吗?
10.8%的人是从“211”高校毕业的。我们有的调研员去聚居村,看见自己的师兄,很尴尬。聚居村里也有北大、清华、人大等知名院校毕业的。我原来带学生做过农民工的调查,但是他们觉得那毕竟不是自己的世界。但当他看到自己的师兄——原来学生会里特别活跃的那个部长——住在聚居村的时候,真的感觉太近了,想到自己两年以后也可能到这里来,这种冲击和碰撞是强烈的。
你在书中将月工资平均2000的大学毕业生叫做蚁族。那还有很多毕业生,工资也许比这个数字高一些,但是生活状态差不了太多。
现在很多人希望能对蚁族作宽泛的理解:只要是大学毕业,收入偏低,在大城市生活,都叫蚁族。有人问我是否同意这样的说法?其实,我同不同意已经不重要了。我仅仅是提出了蚁族的概念。至于这个概念有没有生命力,那要看他是否被时代所认同。时代认可它,我再反对也没有用。时代不认可,我再鼓噪也没有用。很多读者看完蚁族后,感觉这本书就是在写他们自己,很多人是哭着看完的。有人甚至说,只要一个人青春过、奋斗过,他就不会不为蚁族的故事所感动,因为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蚁族。
我希望“蚁族”这个词可以跟知青、农民工一样,成为理解中国社会变迁的关键词之一。
67%的蚁族一个月没有性生活
蚁族的婚恋问题,你在书中也辟了一章来专门谈。
调查显示,“蚁族”中93%的人尚未结婚,在未婚人群中有49%的人没有恋人。另一方面,“蚁族”的性需求也处于压抑状态。调查显示,有67%的人最近一个月没有性生活,而全国成年人平均性生活频率是每周一次左右。人际性活动的缺失很可能会通过独自性生活或其他途径进行宣泄,如果通过其他途径则在很大程度上支持了地下性产业的发展。从这个角度分析,很多看来像是私人的问题,其实也是社会问题。
如果让你现在对蚁族,对蚁族的家庭,对政府各说一句话,你会说什么?
对政府来说,就是关注。蚁族这个问题是很多社会问题的集中点,解决起来困难很大,但必须下决心解决。
对蚁族自己??
继续做梦。
继续做梦(笑)。这是你说的,不是我说的。现在看来只能继续坚持,坚信明天会更好。
对蚁族的家庭呢?
有80后的父母给我留言、发邮件,说:“廉思谢谢你。感谢你让我们知道了孩子的真实状况。”我的一个父辈朋友也给我打电话说:“廉思,我怎么觉得你说的特别像我儿子啊。”我说:“你说说你儿子什么状况。”他说:“我儿子就不让去我去他住的那地方儿。说是北京郊区一个村子。”很多蚁族的父母,其实,他们并不知道自己孩子在北京到底过得如何,以为自己的孩子在北京工作,就是北京人了。 (本文来源:新世纪周刊 ) ![胡彦]()